安迪格魯夫：一個PC時代的大寫符號

　　[“你越成功，就有越多的人想搶走你的一部分生意，再搶走一部分，直到你一無所有?！盷

　　“伙計，我知道你有聽覺問題……因為剛剛我問了你三次問題，你才回答我。”今年1月，安迪·格魯夫在可能是其人生最后一次聚餐中，對與他共事了25年的老友——斯坦福商學院教授羅伯特A。伯格爾曼(RobertA.Burgelman，下稱“伯格爾曼”)說。

　　“我知道你不想檢查。但是你必須要檢查，否則兩年后你會后悔?！卑驳稀じ耵敺螂S后又說道，臉上瞬間閃過在伯格爾曼看來“有些諷刺卻總是代表友好”的微笑。

　　這位硅谷傳奇人物，一代硅谷人心中的“燈塔”，在不久后的2016年3月21日，心臟停止了跳動。

　　安迪·格魯夫的一生中，早年逃亡、中年帶領英特爾壯大和渡過難關、晚年教書培養(yǎng)學徒兼和病魔斗爭。直到生命最后那段時間，他都始終保持著自己鮮明的個性，即使是告誡相識多年的好友要注意身體，也不肯用更溫和、委婉的方式和語氣。了解他的人會知道，這就是安迪·格魯夫，性格上的棱角無法抹滅他推動PC時代崛起、留下諸多經(jīng)典管理思想的光芒。

　　“安迪一次又一次地讓不可能成為可能，他激勵著一輩又一輩的科技人、制造者和商業(yè)領導者們不斷前進。”英特爾首席執(zhí)行官布萊恩·科再奇說。

　　就連英特爾在移動領域最大的競爭對手、高通公司創(chuàng)始董事長兼名譽首席執(zhí)行官艾文·雅各布也說出：“計算機、無線/智能設備都從安迪·格魯夫的貢獻中獲益，我們應該向他深深致謝?！?/p>

　　嚴厲老板

　　“在我看來，英特爾這家公司的味道，其實就是安迪·格魯夫的味道?！庇⑻貭栔袊鴧^(qū)員工徐鵬(化名)對《第一財經(jīng)日報》記者表示，當你走到楊旭(英特爾全球副總裁兼中國區(qū)總裁)的‘格子間’，根本看不出來他的工位和其他員工有任何區(qū)別，“我剛進入英特爾時，對這一點感到特別震撼。我們每個會議室都一定會掛一塊表，這種慣例源自安迪·格魯夫討厭冗長的會議?！?/p>

　　早期的硅谷，科技公司經(jīng)理都有自己的辦公室，不過當創(chuàng)業(yè)公司漸漸發(fā)展壯大后，這種特權文化一定程度上容易滋生公司內部糾葛。安迪·格魯夫在當時提出，無論英特爾公司總裁、經(jīng)理還是員工，都必須坐在完全一樣的格子間。后來，“格子間文化”通過英特爾傳遞到硅谷以及更多的地區(qū)和公司。

　　安迪·格魯夫一生有三本重要著作：《游向彼岸》、《只有偏執(zhí)狂才能生存》、《高產(chǎn)出管理》(又名《格魯夫給經(jīng)理人的第一課》)?！队蜗虮税丁肥菍Π驳?0歲以前人生的總結，他的逃亡經(jīng)歷;《只有偏執(zhí)狂才能生存》集中了硅谷工程師文化精髓，“偏執(zhí)”(國外理解為執(zhí)著到近于病態(tài))至今仍是不少產(chǎn)品經(jīng)理人的人生格言;《高產(chǎn)出管理》，則是安迪帶領英特爾科技創(chuàng)業(yè)公司成為全球科技巨人的管理經(jīng)驗濃縮。

　　“當初創(chuàng)公司部門壯大后，會議變得冗長，安迪·格魯夫就提出來我們要‘高效會議’，從那個時候起，硅谷就有‘高效會議’的說法，有人是專門做會議記錄的、有人是管時間的、有人是管會議流程的。英特爾的這種管理方法在當時并不多見。”徐鵬說，如果覺得跟自己沒關系，那就有自由可以不參加各種會議，這也是安迪·格魯夫‘高效會議’思想中特別旗幟鮮明的一點。

　　1968年，當戈登·摩爾、羅伯特·諾伊斯和安迪·格魯夫離開仙童創(chuàng)立英特爾時，戈登·摩爾和羅伯特·諾伊斯忙于技術和外交，而安迪·格魯夫則負責英特爾公司具體管理和經(jīng)營。

　　“安迪·格魯夫是這種不屈的人，特別執(zhí)著、有沖勁、不服輸、一定要贏……充滿了這樣的精神。我覺得英特爾這么些年經(jīng)歷了很多大的坎坷，一直到今天還能穩(wěn)穩(wěn)當當?shù)赝白?，是因為有這個拼搏的基因在?！毙禊i認為。

　　早先的時候，當摩爾回憶起英特爾早期創(chuàng)業(yè)時光，覺得那段時間特別美好，因為他每天都專注于技術，而在英特爾發(fā)展過程中可能出現(xiàn)的資金、人員流動、具體業(yè)務問題，都是安迪·格魯夫在解決。

　　“他具備科學家的分析方法，同時又能通過坦誠而深入的對話去吸引他人，在個人電腦、互聯(lián)網(wǎng)和硅谷崛起的時代，支撐了英特爾的成功。”英特爾現(xiàn)任董事長安迪·布萊恩這樣評價作為前CEO兼董事長的安迪·格魯夫。

　　戈登·摩爾、羅伯特·諾伊斯、安迪·格魯夫，共同構成了英特爾三角支架的堅實底座，而安迪·格魯夫對公司管理中實際問題的敏感和準確把握，是英特爾能夠迅速發(fā)展壯大的重要原因。

　　“WhatAndygives，Billtakesaway。”安迪·格魯夫掌控英特爾時，硅谷就流傳著這句話，意思是無論安迪提供多高的硬件性能，微軟CEO比爾·蓋茨都會把它消耗掉，消費者為了獲得更好的體驗也就不得不繼續(xù)更換新電腦。安迪·格魯夫和比爾·蓋茨兩人聯(lián)手，英特爾和微軟形成的芯片加操作系統(tǒng)(硬件加軟件)聯(lián)盟，至今仍是PC行業(yè)無法翻越的高山。

　　“安迪·格魯夫是老一代硅谷人的象征，這里的硅谷指的是硬件、IT產(chǎn)品的意思。安迪·格魯夫講的‘只有偏執(zhí)狂才能生存’，是在技術上、在硬件突破上的‘偏執(zhí)’，所以才有了“摩爾定律”。說起來很簡單，但18個月翻一番，這后面都是工程人員的心血?！焙ｃy資本合伙人、美國科技創(chuàng)新觀察家王煜全告訴《第一財經(jīng)日報》。

　　“刻薄”教授

　　“1988年8月，我收到一封來自校長辦公室的郵件，信中寫安迪對商學院職位感興趣，那個時候，他才55歲，可以說是依舊處在黃金年齡，而且擔任英特爾的CEO。不過，安迪顯然決定急流勇退。”伯格爾曼說，“他燈塔般的智慧和非凡的個性，一直留在我心中。”

　　直接、刻薄、簡短、一對一方式，是伯格爾曼對教學和生活中安迪·格魯夫印象的濃縮，或者按照伯格爾曼的理解，安迪·格魯夫在“不斷探索事實真相，同時用清晰簡單詞匯表達令人難忘的觀點”。

　　按照王煜全的理解，安迪·格魯夫的“偏執(zhí)”沒有中文含意中“憤世嫉俗”、“反文化”這一層意思，更多是對于技術和工程“執(zhí)著到病態(tài)”的一種堅持，“其實很家庭、很本分，安迪·格魯夫是這一類的代表?！?/p>

　　他曾直言不諱地向伯格爾曼指出，“你對你自己和對我都有很高的期望，但是你的問題在于，你對你學生的要求卻不夠嚴格?！彼踔習屗钠拮?、丈母娘來斯坦福商學院聽他講課，幫助改進講課方式。

　　這種一旦決定了要做一件事，就全心投入、一往無前的風格，也曾讓安迪·格魯夫在英特爾的下屬活得戰(zhàn)戰(zhàn)兢兢，他們總是擔心自己因為犯錯而被開除?！澳阍匠晒Γ陀性蕉嗟娜讼霌屪吣愕囊徊糠稚?，再搶走一部分，直到你一無所有?！卑驳稀じ耵敺蛟谧约旱闹鳌吨挥衅珗?zhí)狂才能生存》中有這么一句令人印象深刻的話。

　　“他有一種天分，能夠給員工從未遇到過的嚴厲鞭策，并讓員工愿意取悅他，”哈佛商學院教授DavidYoffie，戴維·約菲這樣評價安迪，“他是一個很難取悅的人?！?/p>

　　伯格爾曼回憶文章中提到一個故事。有一次，安迪·格魯夫丈母娘來斯坦福商學院聽課，安迪很生氣，“因為他認為他丈母娘沒有好好聽課，而只是在走神，”伯格爾曼說，“這非常有趣，因為安迪不僅對自己要求嚴格，也對他身邊的人有同樣嚴格的要求?！?/p>

　　硅谷傳奇人物史蒂夫·喬布斯曾在事業(yè)迷茫時，給安迪·格魯夫打了一個電話，征詢安迪對自己是否應回歸蘋果公司的看法?！拔医o他列舉了回歸的好處和壞處，說到一半時他打斷我說：‘史蒂夫，我才不在乎蘋果會怎么樣?！毅蹲×耍褪窃谀莻€時刻，我認識到我是在乎蘋果的——我創(chuàng)建了它，它的存在對世界是件好事，我決定暫時回去幫他們招聘CEO?！?/p>

　　即使如此，更多與安迪·格魯夫接觸時間較長的同事、朋友，了解他擅長通過“諷刺”洞穿本質，讓其他人因此而印象深刻，也理解了他的“偏執(zhí)”并無惡意，而是從言論上由內而外在傳遞他的價值觀、對事物的灼見，從行為上對自己和周圍人一致的嚴格要求。

　　硅谷“燈塔”

　　安迪·格魯夫身上的“不屈”和“危機意識”，和他早年的經(jīng)歷不無關系。自傳《游向彼岸》中記載了他早年的逃亡生活。

　　1936年9月2日，安迪·格魯夫出生于匈牙利，安迪的父親二戰(zhàn)期間被征到猶太人勞工營，而他和母親輾轉于匈牙利各地躲避拘捕，他的母親會堅持每天清晨五點鐘督促只有幾歲的安迪起床學習英語，為某天可能到來的逃亡進行準備。二戰(zhàn)后，1956年匈牙利起義遭蘇聯(lián)鎮(zhèn)壓，安迪徒步從匈牙利逃到奧地利，隨后逃往美國。

　　20世紀60年代初，安迪·格魯夫抵達硅谷，在獲得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博士學位后，進入仙童半導體成為戈登·摩爾的助理。1968年，他和羅伯特·諾伊斯、戈登·摩爾一起創(chuàng)立了英特爾。

　　“摩爾定律”后來成為半導體技術規(guī)律中的經(jīng)典，安迪·格魯夫管理思想也成為硅谷、全球管理思想中的經(jīng)典。半導體集成度歷年不斷提高，背后的工程師文化要求精益求精，二者在技術、管理不同領域提煉源于半導體行業(yè)的經(jīng)驗。

　　英特爾發(fā)展過程中，日本半導體業(yè)一度對主要開展存儲芯片業(yè)務的英特爾形成生死存亡壓力。

　　“在這段時間里，英特爾公司生產(chǎn)出了386和奔騰等處理器，公司收入從19億美元躍升至260億美元，也給PC時代的到來奠定了基礎?！庇⑻貭柟具@樣介紹安迪·格魯夫的貢獻。

　　事實上，通過聯(lián)合比爾·蓋茨，英特爾、微軟共同終結了前一個王者IBM的壟斷地位，成為PC世界新的國王，進入價值鏈頂端。至今，PC行業(yè)中無人能打破Windows加Intel的Wintel模式。

　　“硅谷的許多資深人士和許多(風險資本家)都曾為他工作過，從某種意義上說，他的職業(yè)生涯就是硅谷的發(fā)展故事?！贝骶S·約菲說。

　　另一方面，安迪·格魯夫淡出一線后，斯坦福商學院兼職教授的工作，讓他的思想和門生依舊遍布硅谷?！耙运固垢＜夹g和斯坦福商學院學生合作為代表，是現(xiàn)在‘商業(yè)化’硅谷的特征?！蓖蹯先嬖V《第一財經(jīng)日報》記者。

　　安迪·格魯夫1998年卸任英特爾CEO職務，僅擔任英特爾董事長，因為他被查出患了前列腺癌。此后的20多年間，他又患上了帕金森癥，不斷穿越“死亡之谷”，其人生經(jīng)歷正如他在《只有偏執(zhí)狂才能生存》一書中所說的：“穿越戰(zhàn)略轉折點為我們設下的死亡之谷，是一個企業(yè)組織必須歷經(jīng)的最大磨難?！?/p>

　　但英雄和他的時代也會有過去的一天。

　　雖然當下主要由斯坦福商學院學生組成的“硅谷新貴俱樂部”也受到安迪·格魯夫的巨大影響，英特爾身上也留存著安迪·格魯夫時代的記憶。不過在王煜全看來，無論主流文化和人群，當下的硅谷和安迪·格魯夫時代那個硅谷已經(jīng)變化了太多。

　　“我一直講硅谷是‘三個硅谷’?！蓖蹯先f。所謂“第一個硅谷”，是從惠普開始，英特爾延續(xù)的“硬件硅谷”，其特點是“工程師文化”，安迪·格魯夫式對技術、工程的“偏執(zhí)狂”;“第二個硅谷”是以微軟、谷歌、Facebook等為代表的“軟件互聯(lián)網(wǎng)硅谷”，離經(jīng)叛道、希望構造虛擬世界的理想王國，但正在被馴化。

　　而“第三個硅谷”，是“斯坦福圍繞的硅谷”，“美國的創(chuàng)新現(xiàn)在大量依托高校科技，不管虛擬現(xiàn)實、人工智能，其實都是高校技術成果的體現(xiàn)。恰巧斯坦福是其中一個非常優(yōu)秀的高校。所以你會看到，硅谷前兩代從斯坦福畢業(yè)的創(chuàng)業(yè)者并不多，現(xiàn)在突然驟增?！蓖蹯先f。

　　“硅谷還是有很多踏踏實實的工程師，但現(xiàn)在的工程師已經(jīng)不再像過去，以前這批人就像‘宅男’，天天在家里玩兒命干，現(xiàn)在的工程師更加社會化了——習慣了西服筆挺，做好看的PPT，到處去講改變世界的故事?！蓖蹯先f。